风中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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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1-10] 广陵一曲从此散 — 童宇峰

Posted by woodinwind on November 10, 2004

广陵一曲从此散

童宇峰

2004年11月10日

转眼离我的大学同学朱令铊中毒十年了。不久前听说她又因为肺部感染住了院。虽然勉强脱离了危险,但是我不知道她顽强而脆弱的生命是否还能再坚持十年,她那坚强而悲伤的父母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继续照料朱令十年。写下这些文字,是希望我们还能记得这样一个倍遭苦难的家庭,能尽我们的力量去帮助他们。

实际上我不是写朱令的最佳人选。虽然是同学,但是在那些青涩的大学岁月中,我是一个过分沉迷于自己世界的毛头小孩,对于朱令就像对班上很多其他女生一样,并没有留下关于她的很多记忆。甚至她中毒这件事情,在我的印象里色彩都一直很淡。一开始我只是知道她得了一种连协和也医不好的怪病。后来突然知道了是铊中毒,说来惭愧,可能是自己的淡漠,我却从来没有想去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都避而不谈,一些有意无意的回避,所以也就渐渐忘了很多事情。直到2002年春天,又在网上看到一些讨论,我才开始再次关心起她的事情来。但是往事却已经开始渐渐淡出自己的记忆了。

我们班上北京来的学生都相对多才多艺。朱令的长处是她的音乐和体育。印象中,从一入学她就是一个大忙人,民乐队的排练占据了她很多业余时间,所以很多班级活动,她通常只是参加一下很快提前离开的,或者就不参加了。这也许是后来有人说她和班上很多同学格格不入的原因。但是对于她能做到的事情,她总是尽心尽力去做的。我记得入学那年清华新生的“一二. 九”汇演,班里的合唱就是她指挥的,排练的时候她费了很多心思,而她自己同时还有一个古琴的表演节目。她的游泳水平也很高,好像是达到了一级或者二级运动员的标准,这也是她后来两次吸收了致死剂量的重金属铊但是幸免于死的原因。

虽然很忙,她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仍很靠前,而且兴趣很广泛。94年夏天的时候化学系组织了学生科技活动,记得是让学生提出课题,然后是系里支持一部分课题的研究。当时90级万荣是学生这边的负责人,一个中午我和万荣正在讨论什么事情,朱令跑过来,拿着她的设想,十多页纸,我记得是关于聚丙烯改性的一个题目,好像是因为她有个亲戚提起过这个题材,所以她做了调研,找了一些材料,提出了她的一些想法。交完材料,她又匆匆离开,说是有另外什么事。她的生活总是这样很匆忙、很充实。那年是大三,我想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也许她本科阶段就这个课题会做出不少工作。我和她其实没有交谈过多少次,这算一次,听她讲述自己的科研设想。另外一次有印象的是在四教的数学课,课前说了一会儿话,她说二外选了德语,我就问她德语难不难,她说除了发音不算难;零零碎碎还有一些别的话题。清华是藏龙卧虎之地,有很多才华横溢的学生,有些喜欢作狂狷之态,而朱令是那种不会主动去讨好别人,但是如果你和她聊就比较容易接近的女生。

这大概就是她没有中毒之前留给我的印象,多才多艺,全面发展。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同学之间关系也比较纯朴,没有什么绯闻。

然后就是她第一次中毒,起得很突然,大概有一两个月没有见到她来上课。中间我和班上同学去当时她住院的同仁医院看望过她。然后是新学期,一个上午我们在三教上物理化学课,她带着疲惫的身躯从门外进来,戴着一顶帽子,大病初愈的样子。后来我听她父母说是因为她要强,不愿意拉下课,物理化学又是比较难的课程,所以病没有完全好她就急着回学校。然而这次她没有坚持多久,很快又病倒了,送了协和。此后就是协和的误诊以及朱令在北大的高中同学贝志城等人通过互联网向全世界求助并得到铊中毒的诊断。最后的治疗只是用了几十块钱的普鲁士蓝。

关于朱令中毒的原因,我在今年3月份写了 “再答Daisy小友”一文,说过一些,不再重复。原文可以在雅虎的讨论组上找到。不能不提到的一个事实是朱令是两次发病,两次症状类似。有位友人和我讨论,说两次发病不等于两次中毒;可是从毒理上讲,重金属不像病毒,可以在体内潜伏,多次发作;两次发病表明她至少是两次中毒。她摄入远超过致死剂量的铊盐能生还已经是奇迹,能坚持到今天更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朱令能坚持到现在,不能不提到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在朱令病后就基本停止了工作,全力照顾她。先前,朱令在北大的姐姐吴今在她人生最灿烂的时候无端离世;随后,朱令,他们这两个年迈的老人一样引以为骄傲的清华高材生,他们多才多艺的女儿,他们本来后半生唯一的依靠,也在她人生最灿烂的时候忽然病倒,永远不能再弹奏音乐,永远不能再用清晰的声音叫他们爸爸妈妈。我不知道这对于他们怎么样的打击。而用10年时间,让一个接近植物人的女儿能够坐起来,能够恢复对很多往事的记忆,能够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不能想象他们需要多少勇气,付出多少代价。

朱令第一次中毒并没有确诊,她能挺过来并且重回学校,我后来听说是她妈妈想尽各种办法,给她补充营养,每天给她做推拿,终于缓解了她的症状。第二次中毒,朱令曾经昏迷多日,对症治疗后虽然醒了过来,但是她的神经系统已经受到了铊的损失,很多肌肉的功能退化,肺因为手术造成萎缩,牙齿缺失很多,因为输血感染了丙肝… 这样一个脆弱的生命,随时可能因为某种病毒或者细菌感染而消失的生命,是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用他们全部精力,一点一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一点一点让她恢复。我2003年初去看朱令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很多中毒之前旧时的记忆,在提示下她也能想起我以及以前的同学。她一直费力地试图说出一些话,虽然只有她父母才能完全听清楚,但你也可以听出或者感觉到她想说什么。她因为疾病折磨已经变形的脸庞,依稀仍能辨认出往日清秀的容貌。

命运对于这个苦难的家庭是不公平的。十多年来,生活对于这两位老人来说太残酷了。他们的眼泪也许已经流干,他们的脸上已经太久没有笑容,岁月在一天一天夺去他们的精力,人生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场悲剧,一场依然在演出的悲剧,但是从他们脸上,我看到了坚毅和对于生活的勇气。就算知道剧终了故事依然是一场悲剧却依然义无反顾走下去,这就是朱令的父亲和母亲。任何形容词放在这里都很苍白。

我知道,只要朱令能多活下去一天,能更健康一点,这个苦难的家庭就多一点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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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1-09] 十年一梦间 — 张利

Posted by woodinwind on November 9, 2004

本文为物化2班原班长、体育部长张利所写。


十年一梦间

张利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故事应当只出现在文学作品中,但是,它却真切地发生在我的身边,如此真实,纤毫毕现,让人心痛,让人期望它永远只是一个梦。
十二年前,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进入了清华化学系物化2班。她,朱令,就是其中的一个北京来的学生。
北京的学生由于得天独厚的条件,能够以低于外地学生数十分的成绩入学,因此通常在各系各班中,北京的学生是位列下游的,是与优秀无缘的,然而,我班却是个例外,而她,更是例外中的典型。
她的优秀是自外及内的,是全方位的,迄今为止,我还未曾见过如此完美地优秀的人。
天生丽质的她有着明亮的双眸,白皙的面庞,加上高挑的身材,高雅的举止,举手投足间,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辅导员甚至曾经建议她参加礼仪大赛。如果这样形容还太笼统的话,也许我可以举一个例子。记得有一次,同屋薛钢指着一份杂志的照片对我说,你看,太像朱令了。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禁怦然心惊,这不就是朱令吗,她的照片怎么上杂志了?再看下面的注释,那里赫然写着:歌星王菲。
她在学习方面的优秀自是不用赘言,而她在其他方面更是令人佩服。文艺演出中,她的古琴演奏让人如痴如醉;田径场上,作为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我,也不得不对她的英姿暗自喝彩;打字练习课她从未上过,可是考试时,一阵暴风雨般的敲击后,她以不可思议的优势获得满分。
而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她的优秀的压力的,则是在有机实验课上。每次她都是来得最晚,而又走得最早。由于我俩的学号相邻,因此我们的实验台也是相邻。当我已经开始准备,她才珊珊而来,然而在匆匆瞟过实验步骤后,她便一气呵成般地开始操作。其动作之熟练、麻利,就如同是特级厨师在烹调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结果她总是第一个做完,然后又匆匆离去。我曾经试图追赶她的速度,但是总是徒劳无功,即使有时在速度上接近,可是在质量上又有悬殊的差别。在她身边,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我怀疑自己的能力,甚至怀疑是否选错了专业。然而,后来我进实验室做毕设,一次,师兄对我的实验操作能力大加称赞,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并非我太差,而是她太强了,不知师兄如果见识了她的功力,又当如何惊诧呢。
虽然她非常优秀,但是总让人敬而远之,因为她的乐队活动太忙,因此总是很少参加班集体活动。迄今为止,我们的联欢会照片上也找不到她的身影。独来独往的她让我们觉得她是个冰美人。然而,那年夏天,在我的生日party上,她却赶来参加,并向我敬酒,虽然其后又匆匆离去,但是我仍然十分感动,看来她并不是一个孤傲的人。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也许她就会这样平凡地优秀下去。然而,那年秋天,她突然不适,腹痛,脱发,可是她仍然十分坚强,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后,就又返校了。虽然秀发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放射着要强的光芒。记得那次,上完课后,看着她步履艰难的样子,我和张磊要背她回去,但是她微微一笑,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然后,继续执着而费力地走着。
那时,我们仍然相信,她会好起来,会继续她的辉煌。但是,谁会想到,那只是恶梦的开始,其后,她的病情迅速恶化,一度成为植物人,我们先后去协和、海总、博爱看望过她,然而每次都是心情沉重。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为什么她和她姐姐如此优秀的人,却都遭此不幸?
十年过去了,十年间,我曾经好几次梦到,她又好了,又上学了,又像以前那样优秀了。但是,每次都只是一个短暂的梦,而现实却是无情的。当今年我去看她时,我发现,这是一个真实的恶梦,曾经苗条的她现在却接近200磅,必须靠别人帮助才能站立,虽然面庞依然白皙,但是五官已经判若两人,眼中也已经没有往日的光芒,站到她面前,我甚至不敢直视,我宁愿生活在对往日的回忆中。我幻想着,也许医学发达后,某一天,她可以又像以前那样演奏古琴,又像以前那样身姿矫健,也许还可以做一手好菜,就像她做实验那样。
我由衷地祝福她,希望她又重新站起来,重新光彩照人地出现在我们面前,重新展示她那非凡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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